在纸上画一只山羊
──对未完成的纪念
石盛
把未完成或无法完成的故事拼在一起,这就是你要看到的东西。
1
经过十多个小时海上的颠簸,那个写小说的人在一个潮湿的傍晚抵达了这座沐浴在红色晚霞中的小岛。当时海风正劲,写小说的人散乱的头发被紧紧地贴在了前额上。他眯起眼睛在逆光中遥望岛上的树木和房屋,于是他靠在甲板围栏上的瘦弱的身影便成了我对那个夏天记忆中的一道奇怪的风景。后来当我在脑海中重现那个傍晚的时候,我看到那副廉价的眼镜后面的一些粗糙的皱纹和一双无神的眼睛。
写小说的人是夹在拥挤的游人中形影孤单地走下船来的。我当时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随其他旅客缓缓向前移动。我的眼睛一直在注意着走在更前面的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所以当写小说的人不经意回过头来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了。不知出于何故,我向他诡秘地笑了笑,而他并没有注意到我这张夹在人群中的稚气尚未脱尽的脸。他回过头去继续若有所思地向前挪步,这时那个漂亮的女孩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正如写小说的人常向人们讲起的那样,他的一生充斥着悲哀和不幸,这种背运的局面显然没有由于他在这个夏天来到这座小岛进行一此远离尘硝的写作而有所改观,当写小说的人刚刚踏上小岛的石子路,他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就是自己的钱包不见了。当时同船而来的其他的游客正对小岛世外桃源般的美丽惊叹不已,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落魄知识分子脸上的沮丧的表情。在即将消逝的晚霞中写小说的人找到了岛上的治安民警,并向他们仔细描述了那个已不知下落的墨绿色的钱包,据他所说,那是他感情生活中一件颇为珍贵的纪念品。
当写小说的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自己下榻的旅馆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
里很暗,但写小说的人并没有急于去开灯。他放下手里的行囊走到窗前打开了窗户,
于是一股夹杂着淡淡的腥味的潮湿的海风向他迎面扑来。写小说的人掏出衣兜里的防
风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了一只烟,向窗外望去,他看到了不远处月光下静静地翻腾着的
暗蓝色的大海,侧耳细听他辨别出了那种苍凉低沉的海涛声。写小说的人感到一种激
情在胸中翻腾,而他的眼睛也在这时湿润了。
2
多年以前,当我还是19岁的时候,我只身来到了一个叫作纽约的城市。请不要误解,
我所说的这个纽约并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纽约──是的,它们不是一座城市,它们的关
系犹如一块透明玻璃的正反两面一般。
3
今天中午在第二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又想起飞船上的事来了。和往常一样,开饭是在十
二点十五分,我们三区的疗养者都在这个餐厅用餐。我和室友老袋鼠坐在同一张小方
桌旁吃饭。我看着老袋鼠呆呆的样子忽然想起飞船上的事来了。
我想起有一天机械师大龙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当时我们还在执行K76计划,飞船没日没
夜地向“月光村”飞行,大龙是我在飞船上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我们常在闲下
来的时候坐在5号侧窗前一边欣赏星空一边聊天。那天大龙跟我开了一个玩笑,他说:
“你有三个选择:监狱、精神病院、飞船──请你选择你愿意在哪里度过你的后半
生。”我想了想说:“如果我必须从中选择一个,我会选择精神病院,因为在那里你
会遇到些有意思的人物,在其它两个地方你不会。”
中午坐在第二食堂吃饭时我忽然想起当时和大龙的这番对话。那时阳光透过疗养院二
食堂的落地窗投射进敞亮的大厅,大厅里三三两两地坐着穿蓝色条格病号服的病人,
他们安祥地坐在那里吃饭,阳光照在他们的肩上,那种详和的画面真是美极了。
“你知道柏拉图是怎么看待尼采的爱情观的吗?”老袋鼠问我。
4
那个夏天我在那个避暑小岛上的感觉有如一场甜美的午睡一般舒适懒散而让人觉得不
真实。海滨浴场烈日当头,我刚刚下海游了一圈泳,此时正坐在沙滩上饶有兴趣地和
几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男孩儿玩儿一种传统的赌博游戏。我在沙滩上铺了一条毛巾,
上面放了一粒石子和三个空火柴盒,我不断地变换着用不同的火柴盒扣住石子,然后
停下来让那几个傻小子猜石子在哪只火柴盒下面。开始下的注都很小,而我屡试屡败,
于是那几个人兴趣越来越高,赌注也越来越大。最后我看来是输红了眼,我从背包里
摸出一只墨绿色的钱包,从里面掏出几张大面值的钞票压在了地上,其他人也下了大
注。当然我最后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当人群散去我开始清点自己的盈利的时侯,我
发现那只墨绿色的钱包已无法塞进我手里的那迭钞票了。
我将钞票收好放进背囊里,然后坐在沙滩上观察了一会儿远处的大海。这时候海上风
平浪静,海水和天空都呈现出明亮而透明的蓝色,让我觉得仿佛正在观看一场宽银幕
的热带风光电影。这是一个懒散而空虚的下午,天空辽阔,沙滩温暖,身着鲜艳游泳
衣的人们在不远处无声地走动着,透明的空气缓缓地流动,时而将包裹其中的景物漫
不经心地在我眼前轻微地扭曲着。我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被我抛在身后的城市生活,
然后就感觉一股困意和疲倦正悄然爬遍我的全身。我用手指在身边的沙滩上写下了八
个大字“除非小妞请勿打扰”,然后便枕着背囊昏然睡去了。
我在阳光的直射下做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奇怪的梦,当我醒来时,我看到头顶上方一颗
美丽的头颅向我投来莫名其妙的微笑。我的头脑尚未完全清醒,但我还是斩钉截铁地
断定这个人就是我曾在客轮上注意过的女孩儿,同时我为这种猎物过早自投罗网的情
形而暗暗感到一丝扫兴。
“嘿!你就是青蛙吧!”她的笑容非常灿烂,我在头脑中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最后
断定自己不是她要找的人。
“对,我就是青蛙,可我怎么想不起你是谁来啦?”我睁大眼睛认真地对她说。
“我是小妞啊!”女孩儿兴奋地说,“没想到你还真地跑来啦!”
“是啊!”我坐起身来高兴地说,“你怎么比以前漂亮了?”
“开什么玩笑?我们以前除了通EMAIL,谁也没见过谁呀?”
“我当然是说真实的你比我梦见的你漂亮啦!”我笑容可掬地说着极其俗不可耐的套
话,眼睛盯着她的脸庞。
5
那天夜里邹桀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奇怪的灰衣女人。这一次是在建国门地铁站,时间大
约在晚上十一二点左右。梦里的场景非常逼真,邹桀看见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地铁上,
车厢里几乎没有其他的乘客,车顶惨白的灯光投射到地板上,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象
墙上一张即将被冷风撕掉的旧招贴画。当时邹桀坐在车厢里困倦不堪,地铁一路颠簸
着在漆黑幽暗的隧道里无休无止地穿行,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停了下来。邹桀
向车厢外望了望,发现是建国门地铁站。
就在这个时候从地铁站入口处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灰衣女人。那个女人大概有三
十多岁,手里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当时站台上灯光昏黄,等车的人寥寥无几,
邹桀向外面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于是他立刻认出了那张面孔,
因为同一张面孔曾经多次地在他不同的梦里出现,每一次这张苍白的脸都被一层刻意
涂抹的浓妆覆盖着,那双被十分夸张的青灰色的眼影包围着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让人
心寒的沧桑后的美丽。那个女人身着一件柔软而宽大的灰衣,手里牵着那个小男孩幽
灵般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邹桀心里一惊,就从梦里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邹桀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热汗。他看了看闹钟,夜里一点钟左右,
刚要接着睡过去,忽然发现睡在身边的林诺不见了。邹桀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一声“诺
诺!”。
邹桀醒来时林诺正一个人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只即将燃尽的香
烟。客厅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电视机的荧光屏闪烁着有些刺眼的光。此时正是炎热
的夏季,阳台的门敞开着,偶而有一丝微风吹进房间里来。
“你一个人在那儿干嘛呢?”邹桀赤裸着上身在黑暗里走近客厅,沉沉地坐倒在林诺
身边的沙发里。
“我正在看电视呢。”
邹桀看了看电视的荧光屏,上面只有一片闪烁的“雪花”。他从沙发上的烟盒里摸出
一只烟,从林诺手里接过她的那只点着了火,“你今天晚上又失眠了吧?”
“鬼子,你怎么醒了?”
“我做了个梦,就醒了。”邹桀说。
“我睡不着,就来客厅里坐一会儿,”林诺转过脸来在黑暗里对邹桀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的客厅很好,刚才能看到月亮。”
6
多年以前,当我还是19岁的时候,我只身来到了一个叫作纽约的城市,请不要误解,
我所说的这个纽约并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纽约──是的,它们不是一座城市,它们的关
系正如一块透明玻璃的正反两面一般。
7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是和这个自称小妞的女孩儿一起度过的,而我也开始逐渐习惯被
称为青蛙。我和那个女孩肩并肩地在海边的沙滩上漫步,并品尝了在路边出售的新鲜
水果和即将融化的冰淇淋。在这种浪漫的氛围里我在头脑中暗自拼凑着一个名叫小妞
的女孩和一个名叫青蛙的男孩之间的故事,于是我看到他们两个在不同城市里的两台
电脑面前相遇,然后便有一封封的电子邮件在他们之间传递,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女孩
决定作一次海上的旅行,临行前她将这个消息告知了男孩,而当她的脚步踏上这座美
丽的小岛,她却惊喜地发现男孩已经海滩上等待她的到来。
这个过于浪漫的故事逐渐开始让我觉得不很踏实。我决定与其在最后一刻扯碎一幅美
丽的图画不如让它自己一点一点地腐蚀破裂。我开始逐渐恢复了我故有的谈话腔调,
并不经意地吐出若干污言秽语。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紧紧地搂抱着这个女孩
儿在一个灯光昏暗的海滨舞厅里跳着贴面舞,而她也许是因为喝了过多的啤酒,软软
地倚靠在我身上任我摆布。
当舞会散场我们相拥着来到海滩上的时候,我看到一轮圆月正高高地挂在天上。有一
小会儿我忘却了身边的这个女孩儿仔细地观察起月光下的海面来。当时海面很静,月
光反射在上面就象千万面浮在水上的破碎的镜子,静静地发出冷冷的光,而海水看上
去很黑很暗,缓慢而有力地冲击着海滩的沙子,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我感到臂弯里
那个女孩儿的皮肤很烫,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咱们到那边的山崖后面去吧。”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儿忽然问道。
“我们干吗要互相知道真实姓名呢?我是青蛙,你是小妞,这不是很好吗?”
“我不是小妞。这个名字是我今天下午看到你在海滩上写的字编出来的。”
我看到一些海水被推上沙滩,几乎触及我的鞋,但还不等我来得及躲闪又向回退去,
深深地陷入沙粒之中。
“你也不是青蛙。我不认识什么人叫这个名字的。”那个女孩儿接着说。
我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色迷迷地把脸凑到她面前:“亲爱的请你告诉我:这一
切都是为了什么呢?”我眯起眼睛笑眯眯地问她。
“我失恋了,自己跑到这个岛上来,来了又觉得很孤单,就这样。”
“亲爱的小骗子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问。
“你就叫我春暖花开吧!这个名字来自一句诗:‘面超大海,春暖花开’,”她笑了
笑对我说,“亲爱的小流氓你又叫什么名字呢?”
“你就叫我青蛙吧!这个名字来自一场骗局。”
8
有一天傍晚邹桀和林诺吃过了晚饭,从闷热的餐厅里走到大街上来。天已经有些黑了,
有一丝凉爽的风远远地吹过来,让人感到惬意。邹桀建议去一家酒吧听一场某个“地
下乐队”的演唱会,于是两人搭上一辆公共汽车向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当汽车经过紫竹院时,邹桀透过车窗玻璃远远地看见一个灰衣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儿
向公园里走去。邹桀一惊,指着那个人的背影对林诺说:“嘿,看见那个女的领着小
孩儿的没有?我梦见他们好几次了。”
林诺也急忙向车窗外望去,但只看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子背影,转眼就不间了。
天黑的时候邹桀领林诺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酒吧前。看看牌子,上面写着“空城酒吧”。
“这个名字不错,”林诺说,“空旷的城市。”
“我想不是这个意思,”邹桀说,“我想是‘空虚的城市’的意思。”
那天晚上邹桀和林诺没有看到他们要等的“地下乐队”的演出。酒吧经理出来道歉说
由于乐队临时有事演出取消了,于是很多来听歌的人都扫兴地走了,酒吧里一下子空
了下来。邹桀和林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就坐在那里聊天。
“我背后坐在墙角里的那个女孩一直在看你。”林诺对邹桀说。
“你怎么知道的?你背后又没长眼睛。”邹桀说。
“我的第六感觉非常发达。”林诺说,“不过你确实挺有魅力的。长得不是太好,可
是有点儿洒脱劲儿,蛮讨女孩子喜欢的。”
“谢谢谢谢,”邹桀说,“这位小姐你今天的酒水钱先生我全包了。”
“你爱我吗?”林诺忽然问。
“你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没事儿,只是问问。”林诺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酒吧的背景音乐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缓缓地唱着。
9
那天夜里天气很热,我躺在三区疗养院的单人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帘照进屋内,
隔着走道我可以看见室友老袋鼠熟睡中肌肉松驰的脸。
我又想起飞船上的事来了,我真的开始怀念飞船上的同事们了。现在你们在哪里飞行
呢?你们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呢?
“老袋鼠!”我轻轻地叫道。
老袋鼠在他的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又呼呼地睡过去了。
“老袋鼠!”我提高了嗓门。
“啊!”老袋鼠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袋鼠,是我啊,”我压低了嗓门说,“咱们逃跑吧。”
老袋鼠忽地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然后闭着眼睛下了床,他一边在地上用赤脚寻找拖鞋
一边喃喃地说:“我要上厕所。”
10
写小说的人在岛上的写作生活是勤勉而卓有成效的,一部二十万字的小说已经完成,
接下来的校对工作将是轻松愉快而充满成就感的。面对桌上的手稿写小说的人抽着烟
心里充满喜悦,十几年来艰辛的写作生涯在这一刻也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想起
往事写小说的人不禁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他从写字台前站起身来,手持香烟踱步
到窗前,这时他看到窗外晴朗的天空下湛蓝的大海。
海滩上阳光灿烂,一个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在追逐嘻戏,透过玻璃窗写小说的人
看到他们用石子在沙滩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青蛙春暖花开”。看到这幅
画面写小说的人心中不禁有些怅然,他忽然意识到在岛上的几个星期里自己几乎没有
踏上海滩一步。我当时为什么选择来这个岛上写作?而来到这里为什么我忘记了去海
边哪怕是走一走?这意味着什么呢?写小说的人在心里责问着自己。
11
多年以前,当我还是19岁的时候,我只身来到了一个叫作纽约的城市,请不要误解,
我所说的这个纽约并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纽约,是的,它们不是一座城市,它们的关系
犹如一块透明玻璃的正反两面一般。
当我在多年以前一个人住在纽约的时候,我住在地处市中心的一座27层公寓的一个单
室房间里。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还算有趣的生活。
事实上我19岁那年在纽约只住了很短的时间,准确地说是一个晚上。那个晚上我住在
白天找好的一间单人公寓里,那个公寓楼地处市中心,是一座27层的建筑。
我的房间在第14层,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失眠──绝对是第一次,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
儿。当然从那天晚上以后我就不再对失眠这种感觉陌生了──事实上从那以后我没有
一个晚上没有失眠过,一直到现在。
话题回到那天晚上,是的,那天夜里我失了眠。我躺在地毯上(当时我还没来得及买
床)辗转难眠。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听起来很远,但好像遍布我的四周。那是一种节奏缓慢的低沉的噪音。那声
音其实很微弱,我想在白天它完全被城市里的噪音掩盖住了,所以只有到夜里才能被
少数的像我这样失眠的人感觉到。
我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搞清声音的来源,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
种努力,因为那种声音四面八方无所不在。我担心自己产生了幻觉,或者神经出了毛
病,于是我就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我从地板上站起来以后在黑暗中走向了窗口。我打开窗子,把头探到外面,一股夜里
的冷风钻进室内,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把窗户关上了,我断定那种声音不是来自
屋外。
但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那声音又会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我在房间中央呆立了很长时间,然后我慢慢地走向了墙壁。我把耳朵贴在了墙壁上,
于是那种声音变得离我很近了,而且非常清晰。我又走到另一面墙壁,把耳朵贴上去,
于是我又听到了同样清晰的声音。我在那天晚上试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墙壁,最后我坚
信声音来自墙壁内部。
大约凌晨三点种的时候我乘电梯下楼,从第14层降落到底层,然后走到了大街上。当
时大街上很冷,但仍然灯火辉煌,高层建筑上的霓虹广告牌在风中发出温暖的光。一
些黄色的出租车在马路上驶过,在空气中留下一些噪音。一个穿皮衣的高个女人从我
身边走过,我断定她是一个妓女,她好像对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在街上寻找商店,但正如你想象的那样,所有的商店都早已关了门。我走进几家加
油站里的小商店,但那里并不出售我想找的东西。最后我来到了一处被广告墙围住的
建筑工地,我找了一个缝隙钻了进去,里面很黑,使我想起以前做过的一个梦。
当我回到我的公寓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电钻──我想那应该是一把电钻。我把它裹
在大衣里乘电梯回到了14层。我推门走进自己房间,我屏住呼吸在空荡的房间中央站
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
当我接好电源,开始用电钻钻墙的时候,我忽然开始有些明白墙里面会是什么了。电
钻发出了强大的噪音,但我好像并没有顾忌会把邻居吵醒──我当时毕竟只有19岁。
正如我猜想的那样,墙壁其实很薄,或者说看上去厚厚的墙壁其实是中空的。我没有
费多大力气墙上的洞就被打开了,然后呢,当然,那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我在19岁以前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大海。我一直想去看一下,但总是没有机会,或者
没有钱。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海水从我房间的墙壁中流淌出来的时候我会是一番什么样
的心情。我呆立在房间里,地板早已被海水浸透,带着淡淡的腥味的海水向四面八方
蔓延,我的裤脚已被浸湿了,我看到海水从墙壁中滚滚流出,夹杂着不知名的海藻和
小鱼。这时海水拍打墙壁的声音好像更清晰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海涛的声音。
当时我哭了,哭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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