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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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外套和白色翅膀

石盛

 

1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R坐在灯光昏暗的地铁车厢里。他头发有些乱,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两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地铁无声地向R身体左侧的方向行驶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慢慢地停在某个地铁站,车门打开,下去一些人,然后上来一些人,然后车门关上,地铁又缓缓地开动了。

  地铁车厢里只有两排面对面的乘客坐椅,分别固定在车厢的左右两侧。R坐在车厢左侧的长椅上,几乎是斜靠在那里。有时侯R睁开眼睛,这时他就能看到车厢右侧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车窗玻璃是双层的,所以R可以看见自己的两个影子,它们几乎重合在一起。两个几乎重合在一起的影子使R觉得自己的形像非常不真实。

  R从晚上八点十分就坐在那里。他的耳朵里塞着两只耳机,此时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慢慢地唱着 :“ When you think that you've lost everything / You find out you can always lose a little more / I'm just going down the road feelin' bad / Tryin' to get to heaven before they close the door.”耳机里的那个人已经唱了两个多小时,R心想电池也许一会儿就要没电了。

  这班地铁是二十四小时环城行驶的。R想到自己坐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地铁走过的距离也许相当于从北京到天津了。但地铁是环城行驶的,所以我只是在这个城市的底下绕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周一圈接一圈地做顺时针位移,想到这里R又睁开眼看了一下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玻璃后面是黑暗的隧道,所以R看到自己影子很清晰。R发觉自己的头发有些长了,几乎盖住了眼睛。

  耳机里的那个人慢慢地唱着 :“ Don't know if I saw you if I would kiss you or kill you / It probably wouldn't matter to you anyhow / You left me standing in the doorway cryin' / I got nothin' to go back to now.”R斜靠在椅子上观察了一会儿车厢里稀稀拉拉的乘客,那些人沉默着坐在那里,在车顶日光灯的照射下他们的面孔显得有些苍白。地铁无声地向R身体左侧的方向行驶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慢慢地停在某个地铁站,车门打开,下去一些人,然后上来一些人,然后车门关上,地铁又缓缓地开动了。

  R闭上眼睛,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不自觉地微微地晃动着。R的眼前一片漆黑,R想像着头顶上方这个城市在夜晚的样子。R想像自己象幽灵一般在公路上的车流下面飘过;R想像自己无声地在公园里恋人拥抱的长椅下面飘过;R想像自己在河水下面飘过;在荒野里的坟墓下面飘过。

  晚上十点五十分的时候R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当地铁快要停靠在下一个车站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走到车厢右侧的车门口。地铁缓缓地停住了,R走下地铁,走到灯光昏暗的月台上,然后绕过一个出售报纸的售货车走到站台的另一侧。

  半分钟后一列地铁从R的身体左侧缓缓地开了过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呢外套的少女走下车来。这女孩的鼻子真好看,R想。女孩下车后再没有其他乘客下来,R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上车去,然后车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了。

  R上车后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R闭上眼睛,车开动了,R开始了今晚在这个城市底下的逆时针位移。

2

  晚上十点五十二分A坐在地铁车厢里脸朝着窗外。她身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留着一头剪得极短的直发。列车停住,A拎着一只黑色手包走下车来。

  门外站台上立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那人头发很长而且有些乱,耳朵里塞着两只耳机好像在听音乐。A目不斜视从那人身边绕了过去,又绕过一个卖报纸的售货车,然后踏上出站的台阶走向头顶的大街。

  “小姐您是一模特吧?”A走过地铁入口旁边的公共汽车站时一个靠在站牌柱子上抽烟的男子远远地问。A没有理会那人,挺直着身子继续向前走去。

  “模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甩着胯在台上走几步么?”身后那人在街上的冷风里悻悻地说。

  走近闹市区,大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这条街很宽,路旁的许多建筑物上都装饰着闪亮的霓红灯,人行道上的许多树木也披挂着闪烁的小彩灯。A走得不快,时而有行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那些人的背影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模糊。这时正是冬季,A感到皮靴下面的地面被冻得硬梆梆的。

  A走过几个街区,走到一家酒吧前面,看看牌子,上面写着“空城酒吧”。A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晚上十一点钟A独自一人坐在酒吧墙角的一张小桌前喝着一杯橙汁,她已脱去了呢外套,上身穿一件黑色的紧身毛线衣。酒吧里灯光呈桔黄色,音箱里正放着一首缓慢的JAZZ。A坐在小桌旁感到很温暖,透过酒吧的玻璃窗她看到街上行人的嘴里喷着白色的哈气。

  为什么叫空城酒吧呢?A想。

  十一点零二分A听见皮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电话,里面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嘿,我今天去不了了。不好意思!明天咱们再去那个酒吧好吗?”

  “你没出什么事儿吧?”A问。

  “没事儿,老情况。你现在在哪呢?”

  “我在家里呢,”A眼睛望着窗外树上的彩色小灯对着电话说,“其实我今天也不太想去了。”

  “那正好,”电话里的人说,“明天晚上咱们一起去,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晚上十一点十分A一个人坐在小桌旁喝一杯啤酒。她的座位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有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A的脸庞刚好被遮盖在阴影里。A的眼睛望着窗外。

  现在要是下雪就好了,A想,要是下雪就可以坐在这里看雪了。

  A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酒吧里飘荡着缓慢的 JAZZ。A抽出一只烟用嘴唇夹住,按了几次打火机但总也打不出火来。A一抬头,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手里举着一只打着了火的打火机。“快一点儿,我的大拇指马上就要被烫着了。”那个中年人风度翩翩地说。

  A探过头去点着了香烟,然后抬起头笑着对那个中年人说:“谢谢您。谢谢。”

  中年人并不离开,他站在那里手里玩弄着打火机嗓音低沉地说:“小姐,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您。您演过哪部电视剧吗?”

  A笑了起来:“您看错了,我从来没上过电视,我在街上卖冰激凌。”

  “对不起,那是我认错人了。”中年人笑了笑,把打火机揣进口袋里走开了。

  A坐在小桌旁望着窗外吸着烟,那支烟很柔和。这是今天晚上第二个想和我搭讪的人了,A想。

  这是一间并不太大的酒吧,墙壁和地面铺着原色木板,室内弥漫着暗淡的桔黄色的灯光。A两只手握着啤酒杯子,眼睛眯起来望着窗外的马路和街道。街道上亮着路灯,窗前匆匆经过的行人肩膀上披着一层浅红色的光。

  现在要是下雪就好了,A想。

  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一个坐在吧台前的男人端着一杯酒走到A的小桌对面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这并不重要,”那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A的眼睛说,“但我可以说我认识你,当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这并不重要。我说我认识你是因为我熟悉你这双眼睛,我肯定多次碰见过你可是我没有记住你的全貌但我可以肯定我记住了你的眼睛或者说是你的眼睛使我忽略了你的全貌。我是一个诗人我知道这并不重要我知道如今这个时代诗人不再是一个美好的形像,但是这并不重要是吧这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你一句我可以坐在这里看着你的眼睛喝完这杯酒吗?”

  “对不起,”A笑了起来,“实在对不起,我正看街景呢,您要坐在这儿我就什么都看不见啦。”

  “那么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诗人把椅子往A身边拉了拉。

  “那您就什么都看不见啦,”A笑着说,“实在对不起。”

  “我们会再见面的。”诗人手里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睁大眼睛看了A一眼然后走回到吧台那边去了。

  这是今晚第三个想和我套近乎的人了,A望着杯子里的液体想,会有第四个吗?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A感到头有些微微的晕。她看了看眼前的酒杯,然后把视线移向了窗外。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天空的一角,这时夜空呈深蓝色,隐约可以看到一两颗星星。要是现在下雪就好了,A想。

  A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发现窗外真的下起了雪,而且是鹅毛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象一只只白色的大蝴蝶。天空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透明的粉色,窗外的树木不一会儿就被染成银白,街道上的行人看上去象一个个白色的雪人。雪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雪越来越高,渐渐地积雪堵住了酒吧的窗户,于是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下回不了家了,A快乐地想。

  这时包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A拿出电话,里面一个男声说,“你睡了吗?”

  “马上就要睡着了,”A对着电话慢悠悠地说。

  “那好,你睡吧,别忘了把音响关上,再见。”

  “再见。”A收起电话,发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树上、路上的积雪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呈深蓝色,隐约可以看到一两颗闪烁的星星。

  A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到不远处的墙角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子正在向这边看。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在暗淡的灯光下显得脸红红的。A的眼神和那个人的眼神碰撞了一下,那人局促地把视线移开了。

  酒吧里仍旧播放着节奏舒缓的 JAZZ,A又感到头有一些微微的晕眩。你有点儿喝醉了,A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该回家去了,走吧,回家去吧。

  A又向窗外望去,窗外一切正常。A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那个穿皮夹克的人慢慢地有些紧张地向她走来。这是第四个了,A想,你该回家去啦。这人的样子倒是挺英武的,A想,就是有点儿紧张,A想,你该回家去了,A想,第四个了,A想,你会再让这个人失望吗?

  A再次感到了轻微的眩晕,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这时那个穿皮夹克的人走到了A的桌前,那人五官很有棱角,脸上还带着的一些大男孩式的稚气。

  “小姐,”那个人满脸通红、局促不安地说,“我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

  “可以,”A盯着那人皮夹克上的闪亮的钮扣说,“拿去用吧。”A把手机推到了桌边。

  那个年轻人把电话抓在了手里,然后背过身去开始按键,按了几下又回过头来对A说:“谢谢呵。”A闻到那人身上重重的酒气。

  A感到头晕,她坐在那里用两只手按住了头。我该回家了,A想。

  电话接通了,那个穿皮夹克的人迟疑了片刻,然后对着电话说:“咱们分手吧。”

  接着是几秒种的沉默,然后A听到那人说:“真的。”A抬起头,正看到那人的侧影,A看到那人脸更红了,嘴唇微微地抽搐着,眼睛里亮闪闪的。

  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那人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把手机递还给A,A看到他的眼睛里仍旧是亮闪闪的。“谢谢你呵。”那人显得有些激动,把手机放到桌上,又在A的胳膊上感激地拍了两下。

  “不客气,”A轻轻地说。

  那个穿皮夹克的人掉头走了。A看到那人重重地走到门口,一下推开门,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过了片刻A听到街上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A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又望了望窗外。你该回家了,A想。

3

  夜里零点二十分A推门走出“空城酒吧”,等了一会儿,不见路上有计程车,于是她竖起外套的领子向地铁站走去。街上空空荡荡的,路旁树枝上缠绕的小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温暖的光。

  夜里零点三十分一列地铁开进了地铁站,车门打开,A迈步走了上去,车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了。A在车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发现这节车厢里除了自己只有另外一个坐在对面角落里的人,那人斜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地铁微微晃动着在漆黑的隧道里穿行。A向那个睡着的人看了一眼,那人头发很长而且有些乱,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他的耳朵里塞着两个耳机好像在听音乐,但其中一只耳机已经几乎要掉出来了。

  A又感到头有些微微的晕。A闭上眼睛,看到地铁车厢里下起了雪,雪花一片片地从车厢顶部飘落下来,象一只只飞舞的大白蝴蝶。白色的雪渐渐地在地板上堆积,后来变得越来越厚。A看了一眼对面角落里的那个人,他还在熟睡,他的身上、头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雪。A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人的面前。A站在那个人面前,看着天花板上飞落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慢慢地融化。A发现那张脸看上去很安静,那人还在熟睡。A慢慢地走到那人身边,然后紧挨着他坐了下来。A看到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渐渐地埋住了自己的脚,也埋住了身边熟睡的这个人的双脚。A轻轻地把头移过去,然后靠在了那个人的肩上。A向头顶望去,看到无数白色的雪花飞舞着从天花板上无声地飘落下来。A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坐在一节空空的地铁车厢里,车厢里除了她只有另外一个乘客,那人靠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那人在这班地铁上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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